詹国荣先生：我也来谈谈“最初的厦门”
鹭客社：守望共同的尘世故乡
“最初的厦门”考释
——纪念中左所城建城630周年系列文之一
闻尔先生引用多篇历史文献，逻辑推理严谨，引证明朝中左所城（洪武二十七年）建造在嘉禾屿西南隅一处被叫做“厦门”的海滨地带，这一带海滨即是最初的厦门，他在后继文中进一步䃼充、细化“最初的厦门”，在美仁宫以西至镇南关（即大生里一带）。
鸿东先生也引经据典，认为最初的厦门，其实就是现在我们经常说的“老厦门地区”，主要指筼筜港南部美仁宫以西，沙坡尾以北。
两位先生依据多版文献分析，表述不一，对“最初的厦门”所指向的区域基本复盖，但范围大小不一，颇为宽泛。
在时序上两人均认为“最初的厦门”先于中左所建城时就存在。
持有这种观点的专家学者颇多，《厦门城》作者，文史专家靳维柏、郑东著文表述：“清道光《厦门志》卷二“沿革”记载，“明江夏候周德兴城厦门”可以看出建城之前已有“厦门”的地名：“城厦门”就是把城建在厦门这个地方。”文中多处引用《泉州府志》中的“城厦门”提法。
多数专家学者引用地方史志的上述说法，结论也就基本相同了。但是“城厦门”即把城建在厦门这地方（这地方肯定是最初的厦门），其出处是有问题的。查明朝的官修史尚未见有相关提法。
道光《厦门志》引用的资料部分来自《泉州府志》，《泉州府志》或是对《八闽通志》中记载“中左千户所城，在同安县南嘉禾屿厦门海滨，……”解读的一种偏离和推演。
举个厦门的例子说，众所周知的钟宅村在钟宅湾，或者说钟宅村在五缘湾，后人对这两种说法也会有多种解读。老厦门人和当代的厦门人基本清楚钟宅村和地域名的时序是：先有钟姓人家在那儿建有钟宅，而后钟氏族人番衍形成钟宅村，再后来钟宅村前的那一片海湾被称为钟宅湾，到了本世纪初，钟宅湾被当局管理层改称为五缘湾。
过了一百年或几百年后，如果没有相关资料留存佐证，可能会被解读为：钟宅村建在五缘湾，于是就会出现同“城厦门”一样的“村五缘湾”（指建村于五缘湾）的结论了，这就解读为先有五缘湾后建钟宅村了。
现在所面世《明太祖实录》是出自永乐十六年（1418）的三修版，经过永乐大帝朱棣的朱笔审定，已是抹去了和他侄儿的敏感事宜，但是在我们所讨论的中左所城，“最初的厦门”不涉其敏感问题，可以放心查证。
《明太祖实录》是按编年、月、日时序记事的，所记载事宜，多涉在太祖朱元璋层面发生或拍板事宜，在洪武二十七年，农历二月记载：“是月，城同安县嘉禾山，置永宁卫中左千户所”（《明太祖实录》卷231，标逗号是整理本加进去的）。
短短一句包容信息丰富，解读该句去对照后编的地方志，就会发现地方志中的许多误传讹传，该句有这么几层信息：
是月，连同上文记事时序，指时间发生在明洪武二十七年，农历二月。
城同安县嘉禾山，城是动词，表示中左所城建在同志县的嘉禾山，那时代，同安县域的嘉禾山也即称为嘉禾屿、嘉禾里，在许多古地图上古厦门岛也被标注为嘉禾山。
置永宁卫中左千户所，置是指设立，整句话记载的是，在同一时间（1394年2月）即建中左所城，又设置了军事机构中左千户所，把壳体和内容物同时备齐。有些史志又把建城的时间与设立中左所的时间分离了。
现在我们看整理版清乾隆《泉州府志》的表述：“明洪武二十年，江夏候周德兴城水澳，置永宁卫，领中、左、右、前、后五千户所。又复城小兜，为崇武所；城厦门，为中左所；……”（也可查道光版《厦门志》卷三，“兵志考”中引用）。
就这一句话，涉及厦门中左所城的表述全错了，以《明太祖实录》对照，一是时间错了，是明洪武二十七年；二是督建者错了，不是江夏候周德兴，是福建都司指挥史谢玉柱；三是地名错了，那时候只有同安县的嘉禾山，没有“厦门”（是时，“厦门”的地名还没形成）。《泉州府志》有多处表述自相矛盾，亦对亦错的，可能在撰稿时不同章节没有核对统稿，且又被泉州府所辖下的各县县志等广泛引用。
查《明太祖实录》时序在明洪武二十年（1387）有载：时江夏候周德兴受命经略福建沿海，筑城置卫所，……当时并没有置于同安县嘉禾山的中左千户所城，也没有置于同安县高浦（现杏林高浦）的高浦千户所城。周德兴在次年就离开福建，洪武二十五年（1392）因儿子事发受株连被诛杀（《明太祖实录》卷209）。
《明史》中有关周德兴的相关记载时序整理如下：
洪武二十年（1387），四月，周德兴到了闽地，按照户籍征兵操练，得到民兵十万余人。在军事要地、沿海地区，筑铜山城等十六座，设置巡司四十五个，修建了镇海卫等五卫，……
洪武二十一年（1388）七月，回归濠州钟离（安徽凤阳），……
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八月十日，因儿子周骥在宫中和宫女淫乱，周德兴受株连被诛杀，……
中左所城建于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同时置军事机构中左守御千户所。《泉府志》等地方志把这时间误传为洪武二十年，这样就把筑城置所的功劳归集实际上早已离开福建前往濠州钟离的周德兴，中左所建城置所都发生在周德兴被诛杀两年后的事。
一些学者专家为了抹平地方志的出入，硬是解读为周德兴在福建已拍板建中左所城，但到了洪武二十七年才建成。这样的推测是无依据的，《明太祖实录》中把建和置的时间点都标示无误的。
实际上周德兴经略福建所建造的卫所选址上的共同点是突出面向外海，以监控整个福建沿海，中左所城和高浦所城选址根本不入其法眼。熟知的永乐卫城、镇海卫城、平海卫城、崇武所城、全福所城、金门所城、铜山所城等等全都地域突出朝向外海面，从沿海军事布控角度看无疑是有其合理性，所以位于同安县域的高浦所城、中左所城不是面向外海，周德兴不选址有其考量的。
但是，处于面向外海的所城选址风浪亦大，与内陆的交往，军品生活品的物流䃼给就不如象高浦所、中左所这样的选址优越了。军事实践中发现的问题不断被完善和调整，1392年建置高浦千户所，1394年建置中左千户所都处于面向内海，风浪平静，位九龙江出海口，内澳泊船便捷，交通物流方便，军事和生活䃼给顺畅。
明景泰三年（1452）将置于浯屿水寨从离岛的浯屿迁入中左所城西门外厦门澳也基于其考量，在西门外一带又立起“厦门烽遂”，中左所城也因为这一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不断获得历朝历代管理机构的优先选址，几百年的不断发展成就了今天辉煌的厦门。
黄仲昭笔下《八闽通志》取材严谨，翰林院编修出身饱览宫廷珍藏史料，文中所书，在周德兴名下建造的所城即没有高浦所，也没有中左所。
中左所城的建造者在《八闽通志》的表述是：“……都指挥使谢柱建中左所署，两廊列十百户所”。都指挥使谢柱指当时的福建都司指挥使，原名谢柱，赐名谢玉柱，官秩与周德兴同是正二品，高于福建最高行政长官布政使。
按明制，置卫所机构，需奏请最高当局核准，谢玉柱代表福建都司奏请设立并督造中左所城，在《明太祖实录》中，明太祖朱元璋所核准建造的卫所都是有记载的。
实录中按编年时序被称之为某某卫中左守御千户所有好几处，中左所是千户所的称呼中的一种，所以还不能认为中左所是迁移永宁卫中、左所而来的。泉州府志，同安县志和厦门志等层层转载，都有这样的表述。
有的文献误把谢玉柱当成是永宁卫指挥使无权报建中左所。大多数地志，文史资料层层转载，将中左所城归为江夏候周德兴建造。真是应验了一句：假做真时真亦假！现在看来积重难返了。
该版都图记载，同安二十三都统二图，其地为：莲坂、毫灶、吴仓、厦门、中左所、乌石浦、埭头、吕厝等乡。”其中有厦门和中左所，这大慨率是明代版本在更新为清乾隆版时部分相关内容未更新，都图所列的厦门和中左所是两个地域相邻的不同社区，住在中左所城内是军户（通常所城编制有1120军户，所以叫千户所），住在城外称为厦门的居民是民户，城外的厦门可理解为“最初的厦门。”
闻尔先生在另一文中列出一张进士、举人、贡生名册表，其中凡标注籍在中左所的人是明朝人，一般是军户。进入清朝，明代的军事机构中左所与其朝代一起消亡。乾隆版《泉州府志》的都图已经是清乾隆时代，再标注厦门和中左所已不适合。三年后（1766年）成书的《鹭江志》，就清除了二十三都二图中“厦门”，并表明城区改编为四社，归辖二十一都，但仍没有清除掉“中左所”，在清朝己经没有这种军事社区（指军户居民区），道光《厦门志》仍沿用《鹭江志》的都图。
闻尔先生在文中一幅上世二十年代的厦门岛图，谈到有两处标注厦门有混淆视听，这其中字体较大的厦门泛指代表的厦门岛，在岛西南角字体较小的厦门特指厦门古城老城区。
笔者认为，“最初的厦门”的形成更多源自本地先民的生活。地本无名，叫的人多了便形成地名，这些地名的原生态常以特征地理、特定方位等形态并以方言称之，由方言或经雅化再转录为文字，包括汉字化和外文化，从方言到文字的转译也会发生讹变和偏离原始意，甚而多种译名，寻找“最初的厦门”仅从汉字化的文史资料出发不是好的路径。
“最初的厦门”从地名产生的生活之源入手，从地名形成的经济地理环境以及民间交流的闽南方言中寻找，或是一条根本的路径，请看下回考释——《地名形成篇》。
2024.7于厦门
作者简介：詹国荣，厦门市退教协会副会长，厦门市老教授协会理事，原厦门理工党委统战部部长
LOOKERS鹭客社守望共同的尘世故乡
本篇图文均为原创，版权归原创作者所有，欢迎转发、群发给你的朋友，欢迎分享到朋友圈。但未经许可，禁止进行转载、摘编、复制及建立镜像、撰写论文等任何使用。如需转载，请通过公众号后台申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