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故事:冬眠海棠花(完结)
01
第三天了,我被关在水牢里。
侍卫踏在我皱缩苍白的指头上,命令我抬头。
疼痛如锥心刺骨。
我抬头一看,见到了那位英俊潇洒的男子。
墨黑的头发高束头冠,华美的衣服铠甲。
已经六年不见,谢成墨已经变成了皇上。
“疼吗?”
烛光摇晃照亮他的眼睛,回想六年前那双充满敌意的少年眼睛,现如今已焕发出绝美的锋芒。
我用力地点头,眼中充满乞求,恳求他能不能不要把我关起来。
而谢成墨却笑了起来:“沈云嘉,这只是个开始。”
他蹲了下来,用柔软的丝巾包裹住我的指头,抬起我的下巴。
“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朕说吗?”
我会的,其实我有很多话要对他说。
比如: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你的腿伤还疼吗?”
最后我还想问他:“小哥哥,当年你说要带我走,还算数吗?”
但我的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我现在的身体,是嫡姐沈云嘉的。
我一遍又一遍地想,怎样的回答,才能让这位年轻的皇帝满意。
其实在我代替嫡姐进宫的那一天。
我就听说,我是皇上谢成墨的白月光。
年少时的深情厚谊,一朝登基为帝,唯一牵挂的人。
他们都说,我这个前朝的相国千金,之所以能活到现在,是因为皇上念旧情。
只有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我不是沈云嘉,也不是谢成墨的白月光。
我曾经亲眼目睹,嫡姐沈云嘉将他的双手踩得血肉模糊,仍不满足。
像逗弄猫儿,又像戏耍小狗,逼迫他取悦自己。
寒风呼啸,雪地里的少年拖着一条腿,下颚绷得紧紧的。
“沈云嘉,我永远不会忘记今天。”
谢成墨并未在平京十五年的那个冬天死去,而是从尸山血海中,建立了新的王朝。
在他审视的目光中,我趴在地上,用流血的指头在地面上写道:我错了。
然而谢成墨似乎更加愤怒了。
他站起身,厌恶地将碰过我的丝巾扔掉。
沉声吩咐道:“扔回去,继续。”
02
当年的秘密一点一点地被揭开。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皇上的白月光另有其人。
我被人从水牢里拖了出来。
壮丽的皇城,锣鼓喧天,皇上要迎娶新皇后了。
人人都知道,新皇帝当年在相国府的那些黑历史,其实还有一段甜蜜而隐秘的过往。
小女孩沈迟薇偷偷帮忙,冒着生命危险保住了谢成墨的命。
平京十五年的冬天,她偷偷放走了谢成墨。
结果差点被坏心眼的姐姐吊在井里活生生淹死。
所以才会有今天的发生。
谢成墨知恩图报,立她为皇后。
「沈云嘉,像你这样恶劣的女人,本就不该来参加封后大典。」
脸上挂着长白霜的公公尖酸的说:
「不过我们皇后娘娘慈善为怀,非要给你这个面子。」
我被公公和侍卫按着肩膀,跪在冰凉的大殿外。
身上的脏污和这场盛典显得格格不入。
旁边的小侍卫们悄悄议论。
「听说这个女人心狠手辣,皇上身上的旧伤都是她弄的。」
「同是沈相国的女儿,我们皇后娘娘却端庄贤淑。」
像是为了帮谢成墨报复,按在我身上的手指狠狠戳进我的伤口。
肩上的布料下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
几天没吃饭,我实在没力气再挣扎了。
视线越来越模糊,感觉自己好像飘在身体外面,身上的疼痛也好像减轻了。
祭天仪式结束后。
谢成墨带着姐姐,在大殿接受众人的朝拜。
经过我身边时,姐姐皱着眉头,低声抱怨头上的凤冠太重。
而谢成墨则温柔地安慰她:「再忍一忍,阿迟,朕终于娶到你了。」
姐姐脸红了,但突然看到跪在角落里的我。
她身体突然颤抖了一下,像是用尽全力,才勉强站在我面前。
「姐姐,做错了事,是要受到惩罚的。
「你说呢?」
以前,她从没叫过我一声妹妹,现在她却叫我姐姐。
大庭广众之下,姐姐突然抬起手,高高举起。
看起来像是想给我一巴掌。
但是很快,她又无力地放下手。
转身扑进谢成墨怀里,哭泣着说:「可是为什么,我还是做不到?」
「阿迟,是你太善良了。」
谢成墨心疼地把她抱在怀里:「没事的阿迟,一切都过去了,朕来接你了。」
姐姐抬起泪眼汪汪的脸:
「听说皇上登基,姐姐受了刺激。对过去的事情,已经记不清了。那些仇恨对我来说,都已经过去了,这六年来为皇上受的罪,我心甘情愿。」
她顶着我的脸,露出一个娇嗔的笑容:「还好,我等到了你,我原谅姐姐了。」
谢成墨温柔地摸着姐姐的脸,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可是朕记得你受过的苦,朕要为你一点一点讨回来。」
他的表情瞬间一冷,傲慢地望向我。
「沈云嘉,你以为装疯卖傻就能逃得过吗?」
03
我本该死在平京十五年的冬天的。
然而嫡姐慈悲,说我还有用。
这六年来,我是供她消遣的玩具。
她和婢女无数次将我推进府里的荷花池。
我在水里奋力挣扎。
「姐姐,救我。」
嫡姐就在岸边哈哈大笑:
「看看这个笨蛋,居然敢叫我姐姐?」
嫡姐厌恶我。
她说我放走了她最喜欢的马奴,自然要替他受罚。
代替嫡姐进宫前的记忆并不愉快。
夫人从外面带回一个蒙面男子。
我听到父亲和那人商量。
「这个办法真的行吗?云嘉从小被我惯坏了,她受不了这种罪。」
我从来没被允许见外客。
被嬷嬷们带进正厅时,嫡姐正在砸东西。
她将屋里能摔的器皿全都摔了。
摔完了就趴在夫人的膝盖上痛哭:
「凭什么?谢成墨那个下等的马奴称帝了,我就要受这种罪?」
她们请了一位道士,要用一种恐怖的秘术,交换嫡姐和我的身体。
夫人第一次对我那么温柔。
她轻声问我:「沈迟薇,相国府养你这么多年,你总要回报的,对吧?」
我说我不想,我不要变成沈云嘉,这样阿娘就认不出我了。
我尖叫着要从正堂里跑出去。
却被嫡姐抓住头发。
她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夫人冷冷地说:「够了,把她关起来。」
我被人拖走时,夫人重重叹了口气,安慰嫡姐:「云嘉,她这副身子以后终究是你要用的,不能再受伤了。」
那天晚上,我被关进柴房。
阿娘的食指被砍下来了,就扔在我面前。
血淋淋的一截。
我颤抖着,不敢相信。
嫡姐闻到血腥味,捂住鼻子:「把那下贱货色的脏东西拿走。」
她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沈迟薇,我宁可去死,相国府没人能逃过这一劫,你胆敢泄露半点风声,我会把你小娘的骨头一点点捏碎。」
一旁的夫人用凶狠的眼神瞪着我。
阿娘的一截断指。
不过,这只是他们给我一个警告。
我惊恐地说道:「我记住啦,我绝不能说自己是阿迟,哪怕是死也不能说。」
她们这才满意地笑了。
阿娘的手指断了,她再也无法弹奏心爱的琵琶。
秘术后,无数条红线紧紧缠住我的身躯。
屋外的阿娘,哭喊着向众人哀求:
「老爷,求求你放过阿迟,她也是你的骨肉啊。
「夫人,只要您开口,我愿意做任何事,阿迟的脑袋烧坏了,她无法替代大小姐的位置。」
然而父亲只是冷漠地看着。
夫人摆摆手,让人把阿娘拖去马厩鞭打。
屋里,夫人的声音依然温柔。
「你是想乖乖听我的话,还是让你的小娘活活疼死。」
喝下一碗苦得要命的药,我的舌头都麻木了。
我僵硬地点点头。
「我会听话,阿迟会听话的。」
请你们不要再欺负我的阿娘。
整整六个小时,疼痛难忍,这十年来所有的惩罚,都不及这次秘术的万分之一。
我感觉全身的皮肤都要被煮熟了。
屋里,嫡姐安静地躺在床上。
父亲几乎把所有的财产都给了那位高人,只求他的女儿云嘉不受罪。
可是,阿迟也是父亲的女儿啊。
我忍不住颤抖,心脏仿佛被人紧紧捏住。
冷的,热的,痛的,全都向我袭来。
连灵魂也一点点被剥离。
真的……好痛啊。
04
我从满头大汗的梦中惊醒。
有人轻轻地拍打着我的后背。
「姑娘,喝口水吧。」
我后来才知道,原来我在封后大典上晕倒了。
红玉是我在宫里分配到的宫女。
我被谢成墨派人送到了最偏远的西辰宫,听说这是嫡姐为我求情的结果。
其他人都不愿意来。
我向红玉探问缘由,为何愿意陪伴我。
她却轻轻摇头,低声询问我在宫中的日子过得如何。
「这屋子比我在相国府里住的房间还要大。
「他们还会按时给我们送饭菜呢。」
我数着宫中的便利之处。
只要我在宫中扮演好嫡姐的角色,我的阿娘就能够安然无恙。
坐在矮凳上,铜镜中的面孔既陌生又熟悉。
比我自己的漂亮多了。
然而我却无法高兴起来。
「我只想能见到我的阿娘。」
我想,阿娘若是看到我现在的模样,一定会生气的。
但或许,我再也见不到我的阿娘了。
红玉安慰我:「陛下宽厚,相国夫人也会平安无事的。」
我对着铜镜轻轻摆头。
并非如此,那不是她。
然而我不能告诉红玉实情。
我也只能是沈云嘉,我生来便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
05
谢成墨要求见我。
我在承玉殿前跪了整整一个夜晚。
跪得两腿失去了知觉,始终没等到谢成墨的传召。
红玉扶起我,眼神充满歉意:「姑娘,陛下已经去上朝了。」
「我是等不到他了,对吗?」
我问红玉,更像是在问我自己。
红玉没有回答我。
我知道,谢成墨根本不想见我。
他只是想捉弄我罢了。
不对,他早已不再是我的谢成墨了。
曾经的谢成墨,只对我一人温柔。
这六年来,每次受罚的时候,我总会想起过去的事情。
有了记忆中的甜蜜,嫡姐的鞭子打在身上,也就不那么痛了。
我向金殿深深地望了一眼。
谢成墨会教嫡姐写字吗?就像曾经教导我那样。
不过嫡姐的确聪明伶俐。
她只有十二岁时,就能写出我听不懂的诗句了。
他们都称赞她是上京才女。
而我永远是个笨拙的人。
那时,谢成墨教我识字的时候,总是很严厉的。
他板着脸,用树枝在地上写下我的名字。
尽管我反复练习,还是写得歪歪扭扭。
我怕吃苦,和谢成墨大吵一架,然后负气离开。
入夜,听婢女们说,嫡姐今天又惩罚他了。
我担心得整夜都无法入眠。
于是我干脆爬起来,从膳房里偷了些点心去看他。
一路上,我都忐忑不安。
他不会真的不理我了吧。
可是当我真的去了,谢成墨却不让我踏进马厩。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
「谢成墨,你讨厌我吗?我是不是比不上姐姐聪明,你教给我的字,我总是学不会……」
我心慌意乱地把心里的话,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最后,一双修长瘦弱的手覆盖在我放在马厩栏杆上的手上。
我惊了一下,情不自禁地回头去看。
月光下,是谢成墨苍白如雪的脸。
他咳了好半天,才微微翘起嘴角,向我道歉。
「白天是我太冲动了,我不该发脾气。阿迟无论怎样和我争辩,我都不会生气的。
「阿迟是个那么好的人。」
府里的人都说我粗鲁、愚笨。
只有谢成墨会夸赞我。
他说我真诚、美丽。
就像春天的海棠花。
谢成墨一直是个很会说谎的人。
但那谎言让我感到很开心。
06
我在宫里弹琵琶。
琵琶是红玉用自己的银簪,从宫廷乐师那里换来的。
我抱着那把旧琵琶,差点哭了出来。
姐姐说的不对,她说像我和母亲这样卑微的人,没有人会看得起。
但是,母亲你看,还是有人对我好的。
我非常认真地向红玉道谢。
红玉看着我红肿的眼睛,忍不住笑出声来:
「姑娘,只是一把琵琶而已。」
一首曲子,我不知疲倦地弹了一遍又一遍。
从黄昏弹到深夜。
直到月亮悄悄从云层中探出头来。
至今为止,我仍然记得平京十五年的那一个夜晚。
月光如水,大雪把一切都覆盖了。
父亲带着全家去城郊姚国公的冬湖别苑做客。
这一家人里,并不包括我的母亲。
但父亲带走了我,谢成墨还没来府中之前,府里的马儿都是我来喂的。
我为他们驾车,却不敢开得太快。
因为我们的马车后面还拖着一个人。
嫡姐说谢成墨不尊敬她,惹得她不高兴,就用麻绳捆住他,跟着马车后面跑。
父亲和嫡姐他们一行人走进了冬湖小筑。
我却被留在外面,我一直都没资格参加这种宴会。
解开套车的马,我跑到马车后面查看谢成墨的伤口。
他伤得简直太严重了,已经不省人事了,要是还留在府里,迟早会被嫡姐搞死的。
那天晚上,我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我要放他走。
他们都说谢成墨,是罪臣之子。
在相国府里当马奴,是为父赎罪。
可他那么好,什么错,需要受到这么不公平的待遇呢?
姚国公的冬湖别苑,里面热闹非凡,丝弦之声不绝于耳。
没人会注意到我们。
我蹲下来,用手去摸谢成墨的额头。
少年那张比花旦还要美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
乌黑柔顺的长发拼命钻进我的袖口,烫得我耳朵都红了。
我靠近的时候,谢成墨的睫毛就在我手心颤抖。
「阿迟,别闹。」
他在梦里呓语,我听不清。
只知道谢成墨冷得让人受不了。
我抽出袖口藏着的短匕,割断捆着他手腕的麻绳,把他扶上马背。
那晚,我带着昏迷的谢成墨,跑了很长很长的路。
后半夜,他终于醒过来了。
我把阿娘给我的长命锁给了他,愧疚地低下头。
「这是银子做的,不怎么值钱,但我只能给你这个了。」
马背上,少年深深看了我一眼。
然后,向我伸出手。
像是要给我一块糖。
很诱人的。
我知道那是糖啊。
但是我不敢接。
「沈迟薇。」
那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的名字,眼神比荷塘上的春水还要温柔。
「你跟我一起走,好吗?」
「不好。」
我坚决摇头,一步步地往后退。
如果我走了,阿娘会难过的。
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在那个吃人的相国府。
平京十五年的冬月,谢成墨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阿迟,信我,我会来接你的。」
马蹄向北奔腾,承载着我的爱人。
我渴望那马上少年能回过头,瞥我一眼。
然而,我却选择转过身,不敢看他是否回头。
我怕我……会舍不得。
07
回忆犹如利剑,猛然刺向我深藏内心的秘密。
我弹奏到一半,才发现手指的伤口破开了。
抬起头,前方多了一个人。
是谢成墨。
他愣愣地看着我,似乎才回过神来,脸上带着懊悔。
转身就要离去。
我慌乱不已,下意识抓住他袖袍的一角。
鼓足勇气望进他的眼睛,带着忐忑与期待。
「谢成墨,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
他停下脚步,眼中的犹豫一闪而过。
然而这时,寝宫门口传来微弱的咳嗽声。
谢成墨看向门口,立刻皱起眉头。
「怎么穿这么少?」
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嫡姐光着脚站在寝宫门口,脸色苍白。
她摇晃了一下,差点儿站不住。
谢成墨赶紧上前扶住她。
嫡姐没有看他,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我。
「这首曲子,这首曲子是陛下当年为我写的。
「姐姐……你怎么能弹这首曲子?这是我和他唯一的回忆了。」
她失神地低语,表情仿佛痛苦至极。
「阿迟。」
谢成墨慌了,温柔地哄她:「阿迟,都是我不好,不该把你一个人留下的。」
嫡姐勉强挤出笑容,扶着寝宫门的手微微抬起。
袖子滑落了一些。
露出她满是伤痕的手臂。
只一眼,谢成墨的眼神就冷了下来。
那只手臂上,布满了一道又一道恐怖的疤痕。
那是我的身体,我比谁都清楚。
十四岁那年,嫡姐说要在我的胳膊上刻一朵花。
中途却没了兴趣,用匕首在我的手臂上划下一道又一道。
谢成墨果然变了脸色。
他折回来,愤怒地摔了我的琵琶。
「东施效颦。」
红玉从外面匆匆赶来,跪着向他们道歉。
「皇后娘娘,沈姑娘她不是故意的,她病得有些糊涂了。」
最后,谢成墨心疼地抱起嫡姐。
他太担心嫡姐会不会感冒,以至于忘了惩罚我。
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西辰宫。
我好想哭,只能安慰自己。
至少,他是抱着我走的。
至少,那具身体是我的。
08
这两日,我都是昏昏沉沉的。
醒了又睡,仿佛怎么睡也睡不够。
红玉说,皇后娘娘传我去凤藻宫。
皇后?
我有些恍惚。
又忽然想到,是了,嫡姐已经是他的皇后了。
她要我去,是忌惮那天晚上我弹的那支曲子。
为了不被别人发现这个秘密,嫡姐将凤藻宫的人都提前屏退了。
我没有用饭,早早便去了。
凤藻宫空寂静无声。
寝宫门前,我正要叩门,便听见里头传来嫡姐和婢女松儿的对话的声音。
「洛娘那个不中用的东西,母亲不过是打了她几鞭子,昨儿夜里就死了,可真够晦气的。」
嫡姐低声抱怨:「谢成墨今晨问起,说要陪本宫回去祭拜,呸!一个下贱坯子也配做本宫的娘?」
洛娘,是我阿娘的名字。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推开寝宫门的时候,眼神空洞洞的。
「什么祭拜?你要祭拜谁?」
嫡姐的面上慌乱了一瞬。
又很快镇定下来,趾高气扬道:
「陛下说了,你不过就是本宫闲时逗乐的一个玩物。
「来了就把谱子默下来,陛下约了本宫午后去赏花,本宫可没那个耐心陪你耗。」
她的贴身婢女给我递上纸笔。
我没有接,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眼睛:「为什么?要害死我的阿娘?」
嫡姐愣了一下,唇边扯出一个讽刺的笑:
「你真有意思,时至今日,还想和本宫讨价还价?」
她抬手,拍着我的脸,压低嗓音道:
「沈迟薇,人要惜命,你以为你娘死了,我便拿你没办法了?
「那个总给你偷偷塞吃食的厨娘,还有府里先前为你挡鞭子的不知死活小贱婢……」
她的嘴巴一张一合。
大抵是威胁吧。
可我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我红着眼,胸口起起伏伏……
有一种很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我要杀了她。
我一定要杀了她!
……
我想,我那时候的模样一定很骇人。
因为沈云嘉第一次露出那样恐惧的眼神。
我扑过去,掐住她的脖颈。
阿娘死了,我的阿娘没了。
沈云嘉,你怎么能那样轻描淡写地,当着我的面去辱骂她,一次又一次。
她的呼吸逐渐微弱。
沈云嘉的婢女松儿,尖叫着抄起花瓶砸向我的脑袋。
血顺着我的额头流下来。
我没有放手。
可沈云嘉却忽然不再挣扎了。
她凄哀地看向我,用微弱的嗓音道:「姐姐,求你别杀我。」
沈云嘉,你在说什么啊。
我忽然有些弄不明白了。
这个时候了,还要做戏吗?
可是下一刻,一柄长剑从我的后背没入,用了十足的力气,狠狠地直贯胸前。
我听到,身后传来谢成墨撕心裂肺的声音:
「阿迟——」
我艰难地回头,看见一脸惊惧的谢成墨。
无比艰涩地开口:「我才是沈迟薇。」
我才是你的阿迟。
09
我曾无数次幻想过,谢成墨来接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他会问我:「阿迟,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我过得一点儿也不好。
因为我很笨,总是犯错,所以身上总会有新的伤。
我就这么答。
但是谢成墨一定会难过的。
然后我就会嬉笑着告诉他:「都是骗你的,你的阿迟,已经安然无恙地长大了。」
我会穿上最好看的衣裙,就用阿娘十五岁生辰给我缝的那件。
在他面前,转一个很大的圈。
谢成墨,我好看吗?
可我如今就站在他面前。
我告诉他,我才是他的阿迟。
但谢成墨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抱着嫡姐,一遍又一遍地唤着「阿迟」。
10
我好像又被梦给困住了。
梦里的我堪堪才到谢成墨的肩头高。
他会弯下腰来聆听我说话,嘴角永远牵着细微的弧度。
我向谢成墨哭诉:
「膳房里的王厨娘给我讲了好可怕的一个故事,我一睡下,就看到那些鬼怪站在窗子外面,太可怕了,我睡不着。」
谢成墨那时已是舞象之年,明明有着漂亮张扬的一张脸,却对谁都不曾假以辞色。
但在我面前,他一贯是温柔的。
「阿迟,这世间没有鬼神,那些只是你的幻想。」
他摸着我的发顶宽慰我。
我紧紧拉着他粗布短衫的袖子,几乎快要哭出来:「有的,有的。」
终于,谢成墨在我委屈的目光中,缴械投降。
「好吧,我陪你睡。」
清清淡淡的一句话,只是说完,谢成墨便红了脸。
我大喜过望,今夜总算不用害怕了。
最后,谢成墨给我讲了一整本话本子,熬得眼睛都红了。
我才有了困意。
睡意蒙眬时,耳畔传来少年温淡的嗓音:
「阿迟,人心可比莫须有的鬼怪要可怕上许多。」
好奇怪。
明明在梦里,我们相互依偎。
他不会这样对我。
更不舍得我掉眼泪。
11
红玉大概是去求过御医了。
她回来的时候,轻轻摇晃着我的手,把我的梦都摇碎了。
睁开眼,我便看见红玉的额头肿了一大片。
我吓坏了。
她一定磕了好多好多个头。
那天的阿娘也是这样的。
可是没有用的。
从小到大,我磕过的头,不计其数。
可是,哪有贵人会真正在意蝼蚁的死活?
红玉撇开眼:「姑娘快喝药,喝了药就会好起来的。」
我从前很讨厌喝药的。
我也知道,红玉是在哄我。
但我还是听话喝了那药。
一口也没剩下。
我不想让红玉伤心。
那柄剑没有伤及心脉,可我的心却像是破了一个大窟窿。
怎么缝,也补不好了。
与红玉交好、懂得岐黄之术的女官给我包扎了伤口。
她们隔着屏风叹气。
我都听到了。
我流了那么多血。
也许离死也不远了。
12
再次醒来时,白烟缭绕。
我从蒙蒙水雾中,窥见谢成墨的脸。
恍惚中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他漫不经心把玩着我放在枕边的一个香囊。
嘴角牵起的弧度,一如曾经。
我的眼眶微微发热,一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话:
「谢成墨,你梦里待我那样好……为什么不肯信我的话?我不是沈云嘉。」
他忽然蹙了眉,偏过头,视线落在我的脸上。
「沈云嘉,御医说你疯了,还真是。」
谢成墨的唇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意。
「沈云嘉,为了骗取朕的怜悯,你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接下来,你是不是还要同朕说,你才是沈迟薇?」
我一下子就清醒了。
不住地摇头:「我没有疯,嫡姐她是骗你的……」
他依旧在笑,眼神却冷极了。
我浑身都在哆嗦。
他不信我……
胸腔的地方酸胀得厉害,几乎辨无可辨。
我忽然想起,即便是从前的谢成墨,也从不相信这样怪力乱神的事。
「朕不管你是真疯,还是假疯。」
谢成墨盯着我的脸,审视良久,黑眸里闪过一抹异色。
良久,他从怔愣中回神。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朕,你这个人,只会让朕觉得无比恶心。」
他修长的手攥住我的手腕,低头的那一瞬,指骨用力。
尾指被他生生掰断。
我疼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谢成墨低垂着眼眸,温柔的语气一如当年。
「若非阿迟替你求情,你以为仅仅只是如此?
「沈云嘉,你要好好活着,把你欠下的债,一笔一笔、还给朕的阿迟。」
谢成墨离开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给御医的:
「不必费心诊治,死不了便可。」
13
这段时日,我的身体愈发差了。
说一句浑全的话,都要咳嗽上老半天。
很久以前,我取笑谢成墨是个「小病秧子」,也应在了自己身上。
谢成墨既然不肯听我说,我便写给他看。
过去那些一点一滴的旧事,是沈云嘉再怎么装,也不能完全知晓的。
好笑的是,我如今的字迹仍旧丑陋。
谢成墨走之后,没有人教我。
这六年来,我没有丝毫长进。
字也是,人也是。
我不要谢成墨待我好一点儿了,只求他看过信后,能让我去祭拜阿娘。
红玉揣着我的信,离开了西辰宫。
我等呀等,直到四周变得黑漆漆的。
也没有等到红玉回来。
我赤着脚,下了床榻。
西辰宫荒僻,夜里好像有一团幽幽的鬼火,飘荡着、窥伺着。
似乎随时可以扑上来,将我整个人都吞掉。
可我已经不怕了。
我早该明白的。
这世上,人心远比鬼怪更可怖。
仿佛所有的猜测都在这一刻印证。
西辰宫的门被打开。
红玉被几个人抬着扔了进来。
依旧是那个长白脸的公公,鄙夷地看向我。
「宫女红玉言语不敬,冲撞了皇后娘娘。」
他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沈云嘉,杂家劝你安分一些,皇后娘娘心慈,晕倒之前还嘱咐身边人,万万不要迁怒于你。」
我的整个身子都在发抖,人也滞住了。
等反应过来,我扑过去,半跪在地上,急急翻开红玉的衣袖。
红玉躺在地上,睫毛轻颤。
她愧疚地看着我:
「是红玉没用,红玉没有保护好姑娘的东西。」
我骤然松了口气儿。
还好。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我红了眼:「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红玉你还好好的。」
从前沈云嘉最是颐指气使,傲慢极了。
如今一个言语冲撞,就晕了过去。
他们将西辰宫看守了起来,谁也出不去了。
我扶着红玉进去躺下。
她很用力地拉住我的手。
「宫里的人都说,相府嫡女蛇蝎心肠、十恶不赦,合该堕入阿鼻地狱。
「可是姑娘,奴婢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姑娘你瞧,西辰宫里有两个病秧子了。」
红玉眉眼弯弯,好像在逗我笑。
我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姑娘喜欢陛下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摸了摸我的脑袋,很认真地说:「姑娘不要喜欢陛下。」
好,我不喜欢他。
可红玉仍旧瞪圆了眼睛,嘴巴一张一合。
我弯了腰,凑近了去听。
她的嗓音微弱,几乎是呓语了。
很久很久,我终于意识到什么。
可是迟了……
血从红玉的嘴角淌出来。
耳朵,眼睛,鼻子……
大片大片的红染湿了宫衣。
我摸上心脏,那个已经缺失了一部分的地方,又开始后知后觉地牵起阵痛。
我紧紧抱着她。
直到红玉的身子一点点变凉。
她的目光穿过朱红的高墙。
红玉的手好冷。
我从柜子里翻出能找到的一切东西,棉布也好、破旧的衣服也好。
将红玉裹得严严实实的。
我抱着红玉,给她唱歌谣,就像我幼时阿娘哄我入睡那样:
「路漫漫哟,幺儿等,草儿青、麦儿熟,我们就回家。」
可是红玉,我也没有家呀。
脸上冰凉凉的。
不是我的眼泪。
我伸出手,试图把红玉脸上的血,一点点擦干净。
可,直到我的手也染红了,却怎么都擦不干净了。
阿娘说了,人只有很难过、很难过的时候才会流泪。
可是难过到极点的时候,反而不会哭了。
14
我的身体里好像真的住了一个疯子。
以至于第六天。
终于有人打开西辰宫的宫门。
沈云嘉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看到我嘴边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死麻雀羽毛。
她歪过头就吐了。
吐完,她试探地看着我:「真疯了?」
监视西辰宫的人,向她低声禀报,说我每日抱着一具发臭的尸体又哭又笑。
「姐姐?」
她走向我,却始终离我几步远。
于是我笑呵呵地仰头看着她。
沈云嘉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她义正词严对左右道:「她再罪大恶极,也毕竟是本宫的姐姐,既然疯了,往后在这宫中为奴为婢,赎罪便也罢了。」
宫娥们齐齐称颂她:「皇后娘娘仁慈。」
一开始,沈云嘉还有些忌惮。
不肯让我近身伺候。
但后来,也许因为谢成墨才登基不久,有太多的事务缠得他脱不开身。
沈云嘉觉得这宫中实在乏味。
于是,逗弄我便成了她最大的乐趣。
她喜欢看着我跪在地上,与她的狗争食。
有一日,沈云嘉心血来潮。
从谢成墨送给她的珠钗首饰里取出一柄金簪。
她拿着金簪在我眼前晃了晃。
「乖,别动,你要是听话,本宫就将这支金簪赏给你。」
她的护甲顺着我的眉骨向下,勾着我脸上的皮肉都翻卷了一层。
我呆呆地看着她。
没有喊一声疼。
甚至于,连谢成墨是何时过来这凤藻宫的,也没有发觉。
他的目光从我的身上掠过,微微一怔。
随即,又看向沈云嘉。
还未说话,眉眼已经柔和了三分。
宫娥们递过帕子,谢成墨接过,细致地为沈云嘉擦拭。
沈云嘉也含笑望着他,柔柔问道:
「陛下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谢成墨的语气莫名有些烦躁。
「朕记得,你从前对待下人一贯和善。」
是了,我如今也是凤藻宫的奴婢,自然也是要归于下人一列的。
沈云嘉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嗔道:
「陛下不是说了,她不过就是臣妾闲时逗乐的一个玩物。」
谢成墨抿着唇角,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说要与她商议一些事。
直到流出来的血把我的眼睛都糊住了。
我依旧温驯地跪着,甚至向她伸手:「娘娘说要赏我金簪的。」
沈云嘉有些恼怒,随手将簪子丢给我。
谢成墨来了,她怕我又「胡言乱语」。
迫不及待想要打发走我。
可是我已经学乖了,先前的教训还不够吗?
他们的背影渐渐远去。
我捡起金簪,像宝贝一样护在怀里,又将它插进脏乱的头发上。
大概是这一幕实在滑稽可笑。
宫娥们笑得前俯后仰。
「果然,就是人痴傻了,卑贱的玩意儿还是改不了骨子里的贪婪。」
她们窃窃私语:
「怪不得陛下说她东施效颦。
「这疯婆子竟还知道打扮,金簪戴在她鸡窝一样的头上,别有一番意趣。」
其实杀了我,是最一劳永逸的事情。
可我知道,沈云嘉不会杀了我。
她当然要我活着。
亲眼看着我曾经那么喜欢过的谢成墨,是怎么对她呵护备至。
她要我难堪,更要我痛苦。
能将我永永远远踩在脚底,便足够让她痛快了。
15
我等了很久。
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云观台,八角楼,万民朝拜。
我站在云观台上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这具属于我的身体。
如今要过十八岁的生辰了。
沈云嘉站在高楼上,受万民朝拜。
锦衣云裳,华服上的纹饰繁复而庄重。
谢成墨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任她挑选。
宫娥们将大把的铜钱从提篮里撒下去。
人们得了赏钱,高呼着:「皇后娘娘千岁。」
沈云嘉的唇边始终挂着淡然的笑意。
礼官提醒沈云嘉,万民为皇后娘娘庆贺生辰,要遥敬臣民一盏酒的。
她忽而蹙眉问身边的婢女松儿:「陛下呢?」
松儿掩唇悄声道:「许是为娘娘准备了惊喜。」
可松儿说完,转过头就立刻冷了脸,看向藏在角落里的我。
「贱婢,还不过来为娘娘奉酒!」
好呀。
我笑盈盈地过去,很听话地抱着玉壶给酒盏里倒酒。
沈云嘉让松儿退下,要我跪着呈给她。
我也照做了。
她从我的手中接过酒盏。
我立刻起了身,按住她的手,一字一顿告诉她。
「这酒有问题。」
「什么?」
我在沈云嘉疑惑的眼神里,夺过她手中的酒盏,抬手,从她的脑袋上浇了下去。
「现在没问题了。」
沈云谏满脸的酒水,额发也被打湿了一绺。
狼狈不堪,几乎怒不可遏。
云观台底下的百姓看不清楚,云观台上的臣子又离我们太远。
谁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是沈云嘉的习惯,她羞辱我的时候,总会让所有人退远一些。
那些难听的话,才好讲给我听。
因为她希望所有人称赞她的仁德。
所以,总要装一装的。
风很大。
在她要发作前,我迅速用金簪抵在她的喉咙。
低低唤了她一声姐姐。
这声久违的「姐姐」,让沈云嘉一下子慌了神。
她连连后退,大声叫嚷着「来人。」
众人哗然。
金吾卫们一瞬间将云观台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大喝着,让我住手。
沈云嘉语无伦次道:「你不要乱来……」
她的衣裳繁重而华贵,连走路都很费劲。
我们站在高高的云观台上。
我的嫡姐一向都是聪慧的。
她头一回在我面前露出如此费解的表情。
这些日子,我太过听话,疯了也听话。
她教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只是这一回,她也不明白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沈云嘉,我要用你的身体,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你。」
她的眼神充斥着惊惧。
「你以为你杀了我,就会好过吗?我是皇后,史官会怎么写?你要被万民唾骂吗?」
手中的簪子抵得深了一点儿,她就闭嘴了。
我没有给沈云嘉废话的机会,用那柄她赏我的金簪。
狠狠地,准确无误地刺进了她的喉咙。
我悄声道:
「万民唾骂吗?别忘了,今日被杀死的人,是沈迟薇啊。」
这个手持利刃的罪魁祸首,才是沈云嘉。
沈云嘉的眼睛瞪大,和红玉死前一模一样。
她的喉咙不断涌出血。
准确地说,是我的喉咙。
我杀死了我自己。
在十八岁这年生辰。
在阿娘的故事里,地府有十八层地狱。
杀人者与自戕者,要走过。
七层刀山地狱。
十四层枉死地狱。
这两种孽我都做了。
可我如今什么也不怕了。
就让阿迟,永堕地狱。
变故猝不及防,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我迅速爬上了云观台的城墙垛口上。
如果不是沈云嘉死了,众人乱作一团。
恐怕我早已被金吾卫手里的刀大卸八块了。
即便如此,我也无路可退了。
16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我不比别人聪明。
平京十五年冬夜。
因为私自放走了谢成墨。
等回到相国府,我就被沈云嘉吊在井里。
一次又一次起起伏伏,肚子里灌下去好多水。
那时候差点儿就要死了。
阿娘去求了父亲,他们觉得我死在沈云嘉手里,传说去对她的名声多少不好听。
父亲令沈云嘉放了我。
可阿娘抱我回去屋子里时,我还是在发热。
夫人不肯让大夫来瞧,是阿娘守着我,生生陪我捱过去的。
我本来就不聪慧,自那次高热后,脑袋更是混沌许多。
一件简单的事,我总要听阿娘讲好多遍才能明白。
阿娘摊开手,迟疑地问我:「我给阿迟十串糖葫芦,王厨娘问你讨走两串,阿迟还剩几串?」
我看着阿娘空空的手心。
号啕大哭:「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阿娘总背着我偷偷抹眼泪。
这府里,谁都能欺辱阿娘。
我想要聪明一点儿,再聪明一点儿,这样就让阿娘开心一点儿。
王厨娘劝阿娘:「活着就是好福气了。」
我虽然笨,但很明白熟能生巧的道理。
为了一击必中,我在暗无人处的地方练习了一遍又一遍。
17
风也静下来了。
我坐在垛口上,晃着两条腿,心情极好。
他们骂我是毒妇。
有人反应过来了,高呼道:
「还不杀了沈云嘉这个妖孽!」
这时候,谢成墨却来了。
他跑得很急,连额头也沁了一层薄汗。
一定很为他死去的「阿迟」心痛吧。
谢成墨喝退了所有人。
眸光沉沉,却一丝也没有分给地上躺着的沈云嘉。
我擦了擦脸上溅上的血,平静地看向他。
「听说,陛下给皇后娘娘准备了一份惊喜。
「我也给陛下准备了一份惊喜。」
谢成墨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怕什么。
他注视着我,嗓音有些发颤:
「阿迟,我都……知道了。」
他小心翼翼地向我伸出手。
谢成墨往前走一步,我便往后挪一寸。
直到整个身子,大半都悬空在云观台的城楼上。
他再不敢往前了。
「你的阿迟死了,开心吗?」
我笑着问他。
谢成墨摇头,煞白着一张脸。
「不是这样的,红玉死后,我便已经有所察觉,只是这一切对我来说,太荒谬了。」
所以,谢成墨的确查了。
今天这样重要日子来迟了,也是因为他怀疑的事情终于有结果了。
谢成墨的睫毛轻颤。
「是我错了,阿迟,你想怎么样都好,你先下来,好不好?」
我没有说话。
这段时间,我把从前觉得丢脸的事,全干了一遍。
阿娘一定会觉得我好没有骨气。
「不好。」
我眨了眨眼,用稀松平常的语气冲他道: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你腿上的伤还疼吗?」
不等谢成墨回答,我便制止了他。
「这是时隔六年,我见到你后,最想问的话。」
可仔细想想,这些全都是废话。
谢成墨过得很好,腿伤也治好了,人就站在我面前,好得不得了。
我低头笑了。
「可是你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他僵着身子,眼眶微红,唇角却勾起一抹苦笑。
「这宫中太寂寥了,哪里都空荡荡的,阿迟……你舍得留我一个人吗?」
你看,这么些年过去了,他还是这样惯会扯谎。
可我却不觉得高兴了。
我想起,我第一次见谢成墨的时候,就觉得他像一只漂亮的玉白狐狸。
父亲举办的宴席上,所有宾客都盯着舞姬旋转的裙裳。
我趴在偏堂偷看。
酒把每个人的脸都熏红了。
而不远处,谢成墨就立在外廊的檐下,身影伶仃,落拓极了。
仿佛背后的喧闹与浮华都与他无关。
后来,他生辰,我没什么好东西送他。
谢成墨却故作生气,同我讨礼物。
我苦思冥想,大言不惭地冲他说,我会把宴席上的舞学会,再跳给他看一遍。
「好啊,等阿迟学会了,便跳给我看。」
少年谢成墨那张漂亮的脸,一瞬间鲜活起来。
恰如今日,大氅细碎的白绒毛,拥着他的脸。
像极了漂亮的玉白狐狸。
我好像一直都在等他。
可是今日我才发现,我等来的不是他。
阿娘死了,红玉也死了。
我的心上人也死在了平京十五年的冬天。
这世上再无我眷恋的人。
我也要解脱啦。
最后,我深深看了一眼谢成墨。
视线却掠过他的脸。
在一片无垠中,我好像又看到了我记忆里的那个少年。
我轻声呢喃:
「小哥哥,你说过,想看我跳舞的。」
我从云观台上纵身一跃。
死在十八岁生辰这天。
18
红玉死前告诉我,我在宫中无名无分,如果死了,多半会被送去城外的义庄。
她在匣子里藏了一颗药。
本来是要留给自己的,但是最后,她把那宝贝留给我。
让我一定要吃下它。
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去追寻我的自由。
可是红玉,药我吃了。
但是身体摔坏了,还能修好吗?
红玉不知道,我杀的可是皇后。
纵然谢成墨不会对我做什么,那些大臣也会逼他的。
况且,我才不要用这张我讨厌极了的脸活着。
19
我好像昏睡了很久很久。
醒来后,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
师父是一个姓姜的白胡子老头儿。
他说,是他把我这个没人要的孤女含辛茹苦拉扯大的。
一个月前,我去山上采茶,被一只兔子给吓到了。
人也滚下山坡,伤了脑袋。
我打断他掉书袋一样滔滔不绝的话。
「我有这么笨吗?」
他在我期待的眼神里,诚恳地点了点头。
姜老头儿的看家本领是吹牛和酿酒。
从我醒来开始,他便不遗余力地教我酿酒。
赌咒发誓,定要让我继承他的衣钵。
城郊七里,姜老头儿开了一间小酒坊。
他说等我学会了傍身的本事,他便可以功成身退了。
可我酿的酒太难喝。
实在是门庭惨淡。
喝过我酒的人,再没来过第二回。
酒坊在我的经营下,三个月亏损十二两。
这可把老头儿气坏了,对着我吹胡子瞪眼的。
后来我遇见了一个很赏识我的贵人——小谢公子。
别人都说我的酒很难喝,只要他夸奖那酒,是佳酿。
这位小谢公子很奇怪。
每次来时,总是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看起来身体不大好的样子。
他经常在我的酒坊,一坐就是一整天。
某天,小谢公子饮醉了。
他一边笑一边咳嗽,嗓音也痒痒的。
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一个他与他娘子的故事。
那时候的小谢公子眼眸很亮。
灯火下,像极了一只慧黠的玉白狐狸。
他撑着下巴,借着酒劲儿,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小谢公子里的故事没有结局。
我思忖了很久,干笑两声:「阿迟好,你坏。」
小谢公子闻言,似乎愣了很久。
很快,他低下头。
黑眸里的流转的光也一点点熄灭了。
「我早已把她弄丢了。」
那声音很低微,几不可察,我还没留神听,便被风卷走了。
小谢公子留下一个匣子,说那是他存的私钱。
他要定一壶最好的酒,送给他的娘子。
我那时候正在收拾酒坊,只叫他放桌上。
小谢公子走后,我打开那匣子。
里头装了满满当当的银票,还有一沓地契和房契。
我吓坏了,这么多的钱。
多得我这辈子加下辈子都花不完。
万一他的夫人怀疑我与小谢公子有苟且。
那可如何是好。
我愁了好几天,很快就把此事抛之脑后了。
冬去春来,小谢公子却再没来过。
我有时候猛然想起他,竟有些遗憾。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同夫人闹脾气了。
他有没有……哄好他的阿迟。
我酿酒的手艺又进步了,老姜头儿还夸奖我了。
后来日子久了,我就把小谢公子给忘了。
这里离上京很近。
来来往往的人喝上几杯酒,总要会说一些上京城里发生的事。
「沈相国还以为那个庶女进了宫,自己能继续过那荣华富贵的日子。
「没想到女儿尸骨未寒,一家子便陛下被处了极刑,任谁都要叹上一声『帝王无情』。」
但这些事情,离我太远了。
我喜欢在酒坊,也喜欢这样有烟火气的生活。
有一天,上京城里的钟声一直在响。
人人都穿上了麻衣。
他们都说是皇帝驾崩了,感慨他如此年轻,便油尽灯枯了。
总有人借着酒劲儿,为那位陛下哭一哭的。
姜老头儿也背起包裹,说他功德圆满,要云游四海了。
20
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
我好像一直都很讨厌雪天。
大雪把我宅院里冬眠的海棠花都要压坏了。
也不知道明年春天,还会不会再开。
后来,好不容易盼来了春意融融。
院里的海棠花影渐深。
某天,我忽然想起。
三年过去了,那位小谢公子还没有来取他的酒。
我都记不清他长什么样子了。
夜里,我忍不住把那壶酒刨出来。
偷偷尝了一口。
好酸。
番外:(谢成墨)
阿迟死了。
云观台上,一跃而下。
她恨他,所以她要他永远记得她。
他是罪臣之子。
很多话,阿迟不懂,谢成墨也不敢讲得太明白。
那六年里,起兵谋事。
无数个刀尖舔血的日子里。
他都能想起,那个叫阿迟的小姑娘,指着话本子,歪着脑袋问他:「『知好色则慕少艾』,这句是什么意思?」
那时候的谢成墨,身上背了太多的东西。
爹娘枉死,被安上莫须有的叛国罪名。
父亲的旧部暗中联系他,谢成墨想,等她长大一点儿,再长大一点儿。
他就可以指着那句话,笑着告诉她:「这是我心悦阿迟的意思。」
他从不信什么怪力乱神。
可六年之后,造化弄人。
在阿迟十八岁生辰那日,亲信找到了那个方外人的踪迹。
谢成墨得知真相的那一天,阿迟就从他的面前跳下了云观台。
一切都迟了。
他伸手去捞,却没有捞到他的月亮。
「阿迟会好的。」
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上穷碧落下黄泉,谢成墨也要将她讨回来。
不计代价。
红玉的确给了她一份假死药。
托红玉的福,阿迟跌下云观台,魂魄被禁锢在体内,没来得及消散。
他拿着刀对那个方外之人,威逼也好,利诱也罢。
得到的始终都是一个答案:「已经换过魂魄的人,断不可能再换第二回了。」
什么尊严,什么骨气,谢成墨统统都不要了。
他跪在那人面前,乞求他,把他的阿迟还给他。
最后,那人终究动容了,叹了口气儿,称他的师父也许会有办法。
牡石山上。
姜老道长语重心长地告诉他:「陛下,老夫的徒弟走了弯路,做错了事,老夫便替他弥补一二。」
秘术若想成,姜道长只有三分把握。
但这样违背天理的秘术,须得有人心甘情愿地用自己的寿元去弥补魂魄离体的亏损。
老道长的徒弟摇头。
「这天下谁会心甘情愿,用自己的寿元去成全旁人?陛下就算是重金允之,只要受术者心中有一丝不情愿,此术也必不能成。」
可是姜道长却直直看着他:「陛下想清楚了吗?」
这么多天以来,谢成墨总算真真切切笑了一次。
有的,谢成墨就甘之如饴。
只要他的阿迟还能回来。
七日的时间,切肤之痛、噬心之痛,他都尝了个遍。
疼得厉害了,他的手脚止不住痉挛,意识也混沌了。
恍惚中,谢成墨想。
阿迟那时候该有多疼啊。
……
后来,如谢成墨所愿。
他的阿迟回来了。
姜道长言明,他恐怕只有一年的寿命了。
这一年里,谢成墨虔诚地叩拜过每一尊神明。
求神明护佑,他的阿迟能平安喜乐、一世无忧。
从前,谢成墨是顶不相信这些的。
可是,没有一位神明可以告诉他,这样的局面,要如何破解。
世事如此荒诞。
她好不容易忘了一切。
有了新的身份。
谢成墨想,他凭什么自私地将那些沉痛的记忆再一次强加给她。
阿迟要自由、漂亮地活着。
一年的寿命,实在太短暂了。
他已是帝王,要安排的事情太多,要交代的事情也太多。
还要偷偷地为阿迟,在她的院子里栽种一片海棠花。
阿迟有了自己的小酒坊。
谢成墨总要在很想很想她的时候,才敢去见她一次。
他不敢去得太频繁。
怕阿迟大好的人生,再次同自己有了牵扯。
毕竟,他的阿迟,终是要嫁人的啊。
油尽灯枯之际。
大臣们都在哭,可谢成墨却在笑。
病榻前,意识恍惚中。
一个明媚的少女向他走来,很熟悉的一张脸。
谢成墨高兴极了。
他无声翕动着嘴角:「阿迟?」
少女疑惑地问他:
「阿迟是谁?她在哪里?」
谢成墨惶然看着她,忽然无措起来。
他好像……早已经把他的阿迟弄丢了。
最后一个梦。
是平京十五年的雪夜。
梦里,海棠花离奇地开在雪地里,大片大片的,很漂亮。
谢成墨向他的阿迟伸出手。
「你同我一起走,好吗?」
阿迟答:「好呀。」
你看,神明总还是眷顾他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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