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应制?找回父亲?
南塀陵州外郊,夏季。庄园中一片片果树青翠碧绿,不少果树上已经硕果累累。数十个农户在地头来来往往地忙碌着,那刺目的阳光打在他们的脸上,他们眯着眼睛,却咧开了嘴,笑呵呵地说着话,打趣着什么。
大舆周氏王朝已经覆灭十年了。周莞宁有时候都不敢去想,五岁时难逃的记忆时不时就在她梦里出现。即使她告诉自己,已经过去了,可是每每想到父亲母亲都不在她身边了,心里都有一阵钝疼和孤寂。
流荡了一年多,逃离各种追杀和战乱终于来到南塀,叔叔周序北带着一家妻儿以及周莞宁母亲苏氏投靠祖上有亲的贺兰将军。贺兰氏一族驻守南塀已经好几代人,贺兰老将军的祖母是周氏王朝楚阳帝的妹妹。搭着这层关系,在破城以后,残余的忠心护卫护着周序北一家一路南下,投奔贺兰将军。贺兰老将军对周氏一族一直是爱恨不得,对周氏王朝的积弊他上疏多次,皇帝们不是每次嘴巴都说着好好好,转头就继续作乐虚度,要不就是有心无力,不知从何处着手,最后不得要领。周章南没死之前,是贺兰老将军最看中的,觉得他是有希望的一代,奈何他不听劝阻要亲征外夷,收复失地,却落得个战死的下场。继位的周序北一直在周章南的护佑下,是一个毫无历练毫无成算,度一日算一日的软弱公子哥,爱作画胜过爱江山的奇葩皇帝。
周莞宁一身男儿装扮,身着天青色的窄袖外衫,虽然她天生眉眼弯弯,皮肤白若皎月,眼睛里藏着一口秋池一般水润盈盈,但是给自己画了一个偏黑粗狂的妆容,也遮盖了她六分女儿样。在农户们看来,周莞宁是一个长得秀气未成年的哥儿。两年前周莞宁就拿着自己积蓄,借用堂弟周景骐的名字承租了这一片庄园。除了这一处,还有另外两处庄子,不过是耕种黍米的。
看着这些挂着红果绿果的果树,脑海里回想着儿童时北钊皇宫里父母亲喂坐在膝盖上的自己吃水果画面,周莞宁也觉得鼻子开始酸酸的了。往来的农户看着她出神的样子,还是忍不住跟她打招呼:“周公子,今年这果子的长势都不错呢……,放心吧。”
周莞宁回神,笑了一下,应道:“齐伯,辛苦您……”话还没说完,小跑来一个书童装扮的男生,气喘吁吁地说道:“公子,家里有人来寻你。”来人正是素萦,逃难来的路上叔父及婶母收留的一个女孩,年纪跟周莞宁相仿,她跟随周莞宁多年了,外人看起来是主仆,实则两人情同姐妹。素萦在算账看账方面颇有心法,帮着周莞宁处理各种账务,替她省了不少心。
周莞宁有点惊讶,自己刚出来不久,不知是何人找寻。周莞宁一边回头走着,一边低声问:“是谁来找?我还未曾去凌霄观呢。”周莞宁母亲到了南塀不久便去世,牌位一直供奉在凌霄观。
“是骐公子。”素萦拍着胸口顺了一口气,继续说道,“骐公子的侍童小虎来报,说公子寻你有重要事情,看他着急忙慌的样子,跟我说了之后急忙忙地又赶回去了。”
周莞宁心中顿时有些慌乱,不由想到出门前在门口看到的那些车马座驾。她知道堂弟虽然年纪小,但是也不是遇事就慌乱的人。
回到周府,周景骐已经侯在门口。看到堂姐过来,周景骐赶忙迎上去,一边走,一边说道:“阿姐,北边定国公府派人过来了,贺兰将军也在……”
贺兰耕过来也不奇怪。周序北到了陵州之后,贺兰老将军就让他分担了一些陵州的城务。贺兰陆离老将军年纪渐大,心力消退,已将南塀的大多军务交给贺兰耕。贺兰耕是干实务的,性子也直,向来就瞧不起周氏,尤其是周序北。周序北从北钊皇宫逃出来后,贺兰耕就没给过什么好脸色,不过碍于父亲的脸面,不敢太过分。贺兰耕时不时就过来查验城务,话里话外提点周序北不要玩心丧志,守不住皇位,这小小的陵州应该守得住吧。
“定国公的人到我们这里作甚?”周莞宁讶异,继续道:“周氏已跟天下无关,他们要找也找贺兰将军,为何找我们周氏?”
“我也觉得怪异,贺兰将军不满我们周氏朝廷已久,如今我们滞于陵州,与世无争,贺兰氏都是乐见其成的。贺兰将军又是不屑于争皇位的,只愿护着南塀安稳,只要他们派人来安抚一番,南塀对他们就是探囊取物。他们真正要操心的西林陈氏和东瀚刘氏,他们是意在天下之位的。我们与世无争,无权无位,为何要到我们这里来?”周景骐道。
“叔父在何处?”周莞宁知道自己那松散文人气质的叔父近日总到郊外的竹林里画竹子,怕此刻又不在家呢。
“他们过来的时候,父亲刚出发,现在已经回来了,在前厅跟他们坐着呢。”周景骐回道。
“定国公那边派来的是何人?”周莞宁停下来,转头问。
“我偷偷问了相泽哥哥,说是定国公二子徐淮。”周景骐说。贺兰相泽是贺兰耕的儿子,对周氏姐弟很是亲近友好。
“徐淮?”周莞宁嘴里念着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是熟悉的。年幼时应该在北钊皇宫里见过。
“阿姐你不记得了吗,我们以前在北钊的时候,这个徐淮来过宫里,当时我大哥带着你玩,不小心让你掉进花园池里,就是他救的你。”景骐的大哥就是周序北的长子周景骏,后来在逃离北钊的路上失散了,至今仍未找回。
“那个时候我们这么小,哪里记得这么清楚。你记性倒是好……”周莞宁有些模模糊糊的记忆,不过当时的情景实在有些丢脸,“快别说这些了,到后堂听一下,看看到底有什么事情要到我们这里来。”
前厅。右位坐着贺兰耕,定国公徐汝安的二子徐淮坐在左位上。徐淮二十有四,高壮的身段,宽肩窄腰身着盔甲,剑眉星目,那沉静的脸色下是一张线条流畅的脸,肤色有些黑,大概是不苟言笑的原因,显得有些冷漠无情,但是丝毫不影响他的丰神俊朗。
周序北坐在徐淮位下侧。端坐,双手安放在膝盖上,脸色阴冷。
“奕王,晚辈在这里等您回话呢?”徐淮似乎对周序北的沉默有些不耐烦了,从周序北的脸色可以看出来,他有怒气,忍着罢了。奕王是周序北未登基前做王爷时候的称号。
“天下大势,你还有看不清的吗?如今大舆周氏已不存在了,要不是当年定国公举兵营救北钊,一举铲除了外戚王氏一派,叫他们逼宫的阴谋不能得逞,你们周家能不能保全还两说。如今定国公令徐淮世子率兵攻下夷部,收回了堪州三城,也算是替荣德帝完成了大半心愿。如今是叫你以周氏之名,应制应制,教天下人都看清天下大势所趋,表示周氏一门的归顺之意。这样一来,有名有份,有意有实,天下可定矣。”贺兰耕耐着性子说,他本来就看不惯周序北,如今看他这副神情,虽然不满,但是在徐淮面前,他算是保留了几分颜面。
在后堂听着的周莞宁算是听明白了。这分明是叫叔父在天下人面前,公开表示归顺。这样一来,定国公做主天下,是天命所归,是师出有名,还有情有义呢。
如今周氏失了天下,蜗居于陵州,已心平气和生活了十年了。但是再怎么心平气和,也无法在天下人面前,以前朝之主恭贺他徐汝安入主天下,得获九五之尊吧。周序北虽然软弱,但是夜深人静,每每想着祖辈的基业是在自己手里断送的,他几乎不能入眠,都要喝醉了才能借着醉意迫使自己入睡。
“这简直欺人太甚!”周景骐压低声音,低吼了一句,双拳紧握,脸色通红。周莞宁压住心里的愤怒和委屈,用力握住周景骐的手,周景骐抬头看着阿姐红红的眼睛,又把头转过去了。
“如今我算什么,我周氏一族算什么。要不是贺兰将军看在我们祖上有亲的份上,我们周氏可能还在外面居无定所,或者早就暴尸街巷了吧。在陵州这十年来,我安分守己,清贫自若,孩子们也是安分读书做人,苦心谋生求存,定国公权势滔天,民心所向,何必在意我们庶民的想法。”周序北定了一下心神,“这天下从来不是我们说了算,以前不是,现在更不是。十年了,天下百姓们可还记得我周氏?你们要我应制,我觉得是多此一举了。”
“你就是存私心吧?天下不是你周氏的,就容不得是他人的?如今西林东瀚都在蠢蠢欲动,这天下不归心,受苦的都是百姓!”贺兰耕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贺兰耕,你别欺人太甚!”周序北大吼,狠狠拍了手边的桌子,茶杯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天下不归我管了,可周氏祖先还看着我们,这是我们的底线!”
徐淮漫不经心地看着这一幕,似乎发生的争吵与他无关。
“一直听说,奕王与先荣德帝感情很好。可惜啊,荣德帝可是战死在外。如果有一个机会能给你兄弟收拾遗骸,你要吗?”徐淮一边端起杯子,一边睥睨着周序北,不急不缓地说道。
后堂的周莞宁听到徐淮提到父亲,一瞬间睁大了眼睛,来不及听叔父的回答,她几乎本能地想冲出去,幸好周景骐反应快,赶忙拉住了她。
“你是什么意思?找到我兄的遗骸了吗?”周序北的反应不必周莞宁小,他逼到徐淮面前,涨红了脸。
“晚辈就是随口这么一说,”徐淮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如今晚辈已收复堪州三城,若有心,找回荣德帝的遗骸应该不难。”徐淮一口一个晚辈,看似谦虚,口气却是狂妄。
周序北泄气一般,颓坐在椅子上。
“奕王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晚辈先告辞了。”徐淮礼节性地作揖,起身就走。贺兰耕看了一眼颓坐着的周序北,跟着离开了。
待他们走出前厅,周莞宁和周景骐就冲了出来。
徐淮抬腿迈出大门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一个激动、带着哭腔的女声喊了一句:叔父。







